雍正在藩邸时交接僧道,韬晦其外,密议其内,朝野共知。这一点雍正并不想掩饰,但他怕臣工们认为他会进而依靠沙门参政,所以特地表明:“以朕嗣登宝位,凡体国经邦,一应庶务,自有古帝王治世大法。佛氏见性明心之学,与治道无涉。”迦陵性音与其十载过从、机缘深契,雍正在潜邸时就在西山修整大觉寺供其静修,也是朝野共知之事,然而就在雍正登极甫定之日,性音却弃烈火烹油、鲜花着锦之盛势,飘然南下,瓢餐笠行,居无定止,过了近四年的有类于流放和逃亡的生活,最后悄然而逝。迦陵南行已令禅林不解,迦陵之死更让他的弟子们觉得不明不白,因此才有“纵使英雄也丧身”与“千载恨难申”之叹。雍正深知这一点,所以在评价性音“人品见地、超越诸僧之上”后,解释性音在他登极后突然出走的原因:“且若以旧邸熟识僧人,仍令主席京师,天下或以朕有好佛之心,深有未可。”又说“性音亦力辞归隐”。其实,这种解释恰恰表明了迦陵的被放逐和悄然而逝,与雍正有直接的关系。其原因不仅是深谙帝王之术的雍正在重行“狡兔死,猎狗烹;飞鸟尽,良弓藏”的旧套,而且也是掩饰旧污、保护清名必然要用的手段。况且,这位与其交往十载的迦陵禅师,非常可能了解许多绝不应该为外人所知的藩邸旧事,甚至能详细道出雍亲王与其父康熙帝的恩怨情仇来。恰恰是这一点,也许才是迦陵被放逐并以微疾而遽然身死的深层原因。
实际上,和迦陵同命运的还有一位僧人,就是弘素。弘素和尚也是雍邸常客,他与雍正结识时间比性音还要长。雍正登位后,弘素也被变相逐出京师,大约也是在雍正四年前后死去。可能这位弘素不如迦陵能参透俗世“三昧”,对政治斗争的险恶程度了解不深,所以他出京后,不能像迦陵那样放情云水,“谢绝尘境”,而是与其门徒们招摇地方,争言与皇帝有密切的关系,这就大大触犯了雍正的逆鳞。可能是在潜邸时,雍正赏赐给弘素《金刚经》一部,并手书序文一篇。弘素出京死后,其弟子欲刊刻流传。雍正闻报大怒,谕礼部:
“前博尔多来京陛见奏称:僧人弘素处有朕昔年赏赐金刚经一部,上有朕所制序文,今欲刊刻流传。朕细思,向来未曾有此事。因命博尔多将此经取来阅看时,文与字俱非朕笔,且将朕讳皆书写错误,甚不可能。闻弘素已经身故,其同寺僧人,必有知其来由者,可即行文问明……朕在藩邸时,因府第与柏林相近,闲暇之时间与僧人谈论内典,并非以僧人为可信用也。况今临御天下,岂有密用僧人治天下之理!近日直隶宣化府、江南苏州府等处,竟有僧人假称朕旨,在彼招摇生事,二案已经发觉惩治,此等小人行为,皆于朕之声名大有关系,尔部不可不严行禁饬。若再有此等,着该地方官访拿参奏,不得疏纵。年来各处呈徼御笔,今期限已满,尚有未徼者,所徼之内,亦有假笔混杂者。朕俱从宽,不行深究。今又有金刚经序文之事,尔部可严行各省,以文到之日,再限一年,务令全徼,倘更隐漏,定行治罪,特谕。”
在这番上谕中,雍正不仅否定曾有赐经写序之事,而且再次申明自己不会“密用僧人治天下”,并严饬收缴散于各处的“御笔”。明眼人一看便知,这位已“临御天下”的雍正,已非昔日韬晦潜邸的皇子,今天的他,为了自己的“清名”和社稷,不仅要收回以前的“御笔”,而且要消灭一切了解他底细的知情者。
同弘素及其弟子们相比,迦陵的下场和结局也许还算幸运:被封为大清国师,赠谥“圆通妙智”,诏在京西建塔以安其灵骨,并将其《语录》收入经藏。
可惜,迦陵死后“哀荣”并未能保持长久,过了不几年,雍正帝对其态度突然又发生了绝大的变化,一改以前的赞誉有加、恩礼备致:说自己早就发现迦陵品行有亏,行为不端,以法界之人却喜干预尘俗之事,所以在登极后令其离开京城,以护佛门清规。并说性音语录含糊费解,不能有利众生,“朕从前失于检点,亦性音辜负朕恩处,著削去所赐[国师]封号,其语录入藏者亦著撤出”(见《雍正朝汉文谕旨》)。不仅如此,雍正还敕令地方官严加访查,不许性音门徒记录当年雍亲王与僧衲交往的情况,更不准将这类文书加以保存,否则治以重罪14。
究竟是什么原因使雍正一改常态,不惜否定自己以前的“圣谕”,还承认“失于检点”,而对迦陵大加贬斥呢?是不是性音在离京师南下隐居时,曾参预世事,透露过某些有碍雍正帝清名的“底细密事”,而被雍正发现了呢?不过依迦陵的阅世之深、度事之敏,出这种纰漏的可能性不大,因为那样会招来更大的灾祸,其后果绝不是黜封号、撤语录的惩处,削谥号、折灵塔、焚著作也许还是“皇恩浩荡”了呢!
据今天北京西山大觉寺所藏的迦陵画像、书板等相关资料,推测当时惹恼雍正的原因可能有两条:一是迦陵的语录中,有许多记录雍亲王与僧衲交往的内容,属于不能保存流传的“机密文书”,如上文提到的《宗鉴语要》和《宗鉴指要》,这类记述几乎附拾即是——雍正一经发现,能不骨梗在喉,弃而毁之?另一个原因是迦陵的弟子们为其师取祸。迦陵被逐而死,深知其因的嗣法门人能不怨恨在心?所以难免形于面或言于人。如迦陵的付法传人,继主大觉寺方丈的佛泉实安和尚,在迦陵圆寂后,悲愤之情,不能自已,所以留下了不少怀念先师、讽喻世情的文字。除了本文开头所引的《老和尚像赞》和《国师勘三藏》一诗外,在《佛泉安禅师语录》卷五“佛事”一节中,关于大觉寺弟子们为迦陵做佛事的描述,捎带着语及雍正,看去沉痛悲切,实则机锋处处,颇勘玩味:
先老和尚讣至,上供拈香云:超情尘,越三界,何止廓然无圣,直得心如死水。任尔狂风,纤波不动。忽闻先师讣至,不觉倒岳倾湫。非是小儿无定力,只缘恩大实难酬。
先老和尚二周忌,拈香云:先师知处,小子不知;小子知处,先师不知。只这不知,碎身为微尘,是实难凑泊。欲要哭,哭不得;欲要笑,笑不是……
先老和尚三周忌,上供:破家荡产,起死回生。老汉惯用红线法,乌豆换人眼睛,虚空刮出骨髓。是这老汉处心狠逾虎狼。
大清雍正皇帝向天寿山头,点出人天正眼。虽然遂顾左右云:还有觑见先师眉毛长短么?千山湧出千峰秀,万古尖新万古真。
读了以上几段文字,我们也许就能明白了:雍正突然改变对迦陵的看法,不是没有原因的。纵观迦陵与雍正的际遇交往,后者虽然结局不佳,但基本上还算幸运。自古伴君如伴虎,试看历代与帝王有过亲密过从的人,有几人能金紫缠身到老,生死哀荣一世?不落得身首异处、破家灭族而能全身而退、终老林泉就是幸运了。从这个角度看,这位禅僧结局还不算十分悲惨。“匹夫无罪,怀璧其罪”,迦陵的最终被放逐和猝死庐山,也许正应了这句古语。——谁叫你知道那么多皇室内情啦!
四、迦陵身后种种
雍正六年(1728年)十月,敕建“国师圆通妙智大觉禅师传临济正宗三十四世迦陵音和尚塔”在京师(今北京)西山建成,迦陵禅师灵骨(舍利)从江西庐山归宗寺移至入塔。嗣后,其牌位进入大觉寺临济祖堂,其画像(纸本,设色,纵长2米,宽1.04米)入影堂供奉。
雍正十一年(1733年),帝令刊刻佛教经典(即后人所称的清《龙藏》),该经藏以明代《北藏》为蓝本,复增入晚明及清初一些高僧的语录及外典,迦陵编著的一些佛家内、外典籍,此前便已辑入经藏,但到了雍正十二年(1734年),沛天上人奉敕组织了40多名僧侣,校勘藏经,从中撤出去了部分内容,迦陵的《宗鉴语要》等著作,便于此时被删弃。雍正十一年九月,雍正在其《御选语录》一书后序中,再次对迦陵大加贬斥,说他心行不正,污辱祖庭,所编《宗统一丝》“尤为乖谬”,斥其“性音昏聩卑鄙至于此极也”。
乾隆十二年(1747年),乾隆帝出内帑重修了西山大觉寺,并于当年11月撰写了《御制重修大觉寺碑文》。乾隆帝在碑文中赞誉其皇父佛学修养精湛,并追述了雍正当年对性音的倚重,间接地表明了自己对禅宗的态度及对迦陵的肯定。乾隆在碑文中说:
“……我皇考(指雍正)福慧两足,镜智圆明,自潜邸时,深究宗乘,证悟无上了义。御极抚辰,海内清和咸理,乃于机暇选序古德语录,开示津梁。仰惟大慈悲父广种善根,凡梵宇琳宫曾施功德,皆不啻如来身座道场,而历劫四众,并应庄严拥护瞻礼发心者也。朕因龙潭,近望西峰兰若。大觉寺者,金清水院故址,明以灵泉寺更名。运谢禅安,蔚为古刹。康熙庚子之岁(即康熙五十九年)皇上以僧性音参学有得,俾往住持丈室,御制碑文以宠之,及圆寂归宗,复命其徒建塔于此。”
此后,乾隆帝在位其间,曾多次来大觉寺巡幸,驻跸于寺内,题写匾额,御撰诗词。由于雍、乾两代皇帝的眷顾,所以这座位于京师远郊的古老禅寺,在有清一代,名闻遐迩,香火鼎盛。而一生遭逢复杂的迦陵,也一直作为大觉寺“开法第一代先师”被其徒子徒孙们“奉重”了近三百年。
在本文的末尾,还要简略谈一下迦陵的灵塔问题。迦陵死后,其遗骨于雍正六年返京师“奉安”于敕建的灵塔之内,这是有文献可考的事实。然而,其灵塔的具体位置在哪里,保存状况如何,今天位于大觉寺院内中路大悲坛后的覆钵式白塔,是否就是雍正六年所建的性音舍利塔?似还有商讨、考证的必要。
北京国家图书馆现藏有“性音和尚塔记碑”拓本一纸,据拓本,可知碑石高56、宽54厘米;碑额高16、宽13厘米,碑文为正书。据了解,此碑记是“文革”前拓之于西山大觉寺“塔院”中的一座“和尚塔”。这座塔院位于大觉寺西南约一公里处的山坳间,占地面积约两公顷,是清代大觉寺的一处附属建筑,用来安葬本寺示寂僧人,有院墙围护和僧人看守。据附近村民讲,一直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,塔院内还是松柏蓊郁,石塔林立,其院门由石雕件构成,宏伟华丽。后当地搞水利工程缺石料,便拆毁了院墙和所有石幢塔,只剩下一片遗墟。据幸存的性音塔记拓本和塔院的考古资料,可以推知,建于雍正六年的迦陵舍利塔的位置,是在南距大觉寺近一公里的“塔院”内,而不是今天座落于寺院中轴线西端的大悲坛后。
认为今天大觉寺内白塔即是迦陵舍利塔的说法,由来较久,也比较普遍,其依据大多依乾隆帝《御制重修大觉寺碑文》中“及(性音)圆寂归宗,复命其徒建塔于此”的记述。其实,“建塔于此”的于此是大方位,是泛指,是与江西庐山的对言,可以泛指西山一带,也可以实指大觉寺及周边区域,并未具体说是建于寺院之内。还有论者,认为白塔可能是乾隆十二年重修大觉寺时发内帑所建,而这既不见于各种文书、方志,也不见于迦陵法孙月天和尚的著作(按:乾隆十二年月天际宽禅师任大觉寺主持,他著有《月天宽禅师语录》(板藏大觉寺),其中多处提到乾隆重修大觉寺事),因此这种推定,实是出于臆想。
今存大觉寺内的覆钵式白塔,塔高15米,其南北两侧近临塔身,生长着一松一柏,树龄均约在四百年以上。覆钵式塔又称喇嘛塔,金、元之际就已出现,明、清因之,是藏传佛教的产物。迦陵是禅宗一代宗师,其灵塔作覆钵式是否相宜,值得探讨。另外,据考古调查时大觉寺塔院附近一村民讲,他童年时常到塔院玩耍,曾见一主位之塔甚高,塔作密檐式,砖砌,有石镶塔壁间——估计其所见者便是性音灵塔了。当然,除了塔院敕建的性音塔外,是不是在寺内又建了一座迦陵舍利塔?如果说大觉寺内的白塔不是为迦陵所建,那么,它又建于何时,是舍利塔还是藏经塔?这些,都有待于新的考古发现和更深入的研究才能确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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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 (清)释佛鉴《宗鉴指要序言》,北京大觉寺藏板。
2
(清)释佛鉴《宗鉴指要序言》,北京大觉寺藏板。
3
(清)释实安《佛泉安禅师语录》卷一,北京大觉寺藏板。
4
喻谦味庵氏编《新续高僧传》四集卷二十五。
5
喻谦味庵氏编《新续高僧传》四集卷二十五。
6 《大日本续藏经》一书收入迦陵和尚编著的《宗鉴法林》、《是名正句》、《杂毒海》三种。其中《宗鉴
法林》编于该书第一辑第二编禅宗语录通集部。现北京国家图书馆藏此书,其中《宗鉴法林》的编号为
18872:576—580。中华民国36年6月上海涵芬楼影印。
7
见《北京市志稿·宗教卷》卷一,释教一。
8
喻谦味庵氏编《新续高僧传》四集卷二十五。
9
见《清世宗诗文集》卷25《雍邸集·书扇与僧》。
10
参见冯尔康、许盛恒、阎爱民等著《雍正皇帝全传》,学苑出版社1994年版。
11
参见冯尔康、许盛恒、阎爱民等著《雍正皇帝全传》,学苑出版社1994年版。
12
彭钟麟等编《清史通鉴》,光明日报出版社2002年版。
13
迦陵《宗鉴语要》上卷,北京大觉寺藏板。
14
参见冯尔康、许盛恒、阎爱民等著《雍正皇帝全传》,学苑出版社1994年版。